高占祥“文化力”观念笺注

作者:石厉2007-11-2423:53:38发布于:博客中国分类: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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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占祥“文化力”观念笺注

承蒙高占祥先生锡贵,近读其新著《文化力》(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9月第1版)一书,其在“文化力”这一崭新观念下所飞扬的著述波澜,使我的思绪亦颇为之跌宕。我们曾从一个文化被沙漠化的荒凉状态中挣脱出来,又走了另一个极端,不分黑白实用至上、摸着石头过河探索了多少年,彷徨和迷惘的真正原因就是远离和失去了人类许多真正伟大的文化传统,使文明的传承与创化秩序遭到了毁灭,人们的内心再也没有了孟子所说的良贵,在精神上失去了主心骨。可悲啊可悲。正如文怀沙老在该书序文中指出的:“有些人不从文化看政治、看经济,却片面地从政治看文化,从经济看文化,导致急功近利等种种弊端,遂使文化降为一切上层建筑的附庸。”而高占祥先生的这本书却能明确道出文化是人类世界的重心所在,使我仿佛领略了大漠孤烟直的思想景观。他所说的“文化力”这个观念准确地摄取了文化世界的精髓,重估了人类文化对于人类社会的重大作用,在世界被利益驱使而物欲横流之际,不失为是对人灵魂的一次震撼。因此,我很想在《文化力》一书的基础上,为“文化力”这一概念做一疏注,以捕捉这部闪现着思想灵光的作品在我脑海中留下的深刻影响,并希望这一思想能被社会所加持。

据我所知,在我国古代汉语中,与“文化”比较贴近的词如果试举一二,可能是“文明”与“人文”。《周易》《贲》《彖》曰:“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易经的彖辞应该为孔子所著。司马迁在《孔子世家》中说:“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太史公所说如果没有确切的反证最好不要将其否定,而五四以来文化上的假大空之学风中许多追风之人,竟连太史公这样的历史定论也要推翻,这不是无知或标新立异是什么?学术上的许多标新立异都是受功利心驱使耳。)那么出自彖辞的这一段孔子的述文中,“文明”与“人文”含义较近,“人文”与“天文”则是一对范畴。“天文”似乎指以天界为代表的神秘莫测的大自然,而“人文”特指人类所创造的文明。尤其是在“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一句话中,已包含了“文化”一词的基本内涵,并对人文的强大作用表现出了非常大的自信,也就是说,人类社会(天下)的所成与非成皆取决于“人文”。孔圣对“人文”的这种自信在《论语》中记载很多,如在《八佾》篇中,他盛赞周朝就是一个崇尚“文”的朝代:“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周朝相对于殷商尊鬼神、重苛刑而提出的“德治”,本质上就是人文化治,因而周朝将自己的开国君主姬昌谥号为“文王”。到了汉代,读书人对人文化治在社会中的重大作用已经愈来愈明晰,汉代刘向的《说苑》《指武》篇中明确提出“文化”一词:“凡武之兴,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诛。”此后,文化一词,渐渐沿用,意思也时而缩小,又时而扩大,但不管怎么说,古代仁智之士对文化一事视为社会最大的事情。这也是中国为什么是文明古国的一个小小脚注。到了日本明治维新以后,日本语中用汉语中的“文明”与“文化”之词以翻译英语中的civilization culture ,然后大概在清末,海内又从日语中引入“文化”与“文明”的概念,以与英语中的概念对译。总的来说,这种对译还是比较准确的。西方的这两个概念与汉语言传统中的这两个概念大同小异。

不管汉语的“文化”概念还是西方的“文化”概念,学界在提及时,总是在广义和狭义两种说法中游移。广义的说法,文化就是文明,是总括人类精神的、物质的、制度性的一切创造;狭义的说法,主要是指人类以观念形态或精神性方式存在的创造成果。事实上,文化狭义的观念形态或精神性形态也可以将人类创造的一切文明成果皆包含在内,因为具体的物质总是僵死的、易逝的,而那些物质文明能够永久传承和保存的最好方式莫过于是这些物质文明成果的观念或精神性形态,比如科学技术知识,就是这样的形态之一。在这样的意义上,其所谓狭义比所谓广义实际包含量还要大、所指还要全面,并且作为概念含义更为精确。我注意到,近些年来,诸多的学者在文化的广义和狭义概念上争论不休,而高占祥先生在对待这个问题时,是非常明确和简捷的。他所说的文化概念无疑是指人类的观念性形态或“精神智慧”(参见《绪论》),这一点,我首先赞同。

学界在概念上模糊不清的纠缠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当资本开始疯狂支配人类世界以来,对更大的利益、无止境利益的追逐成为人类的潮流,许多人因此认为资本不仅能够支配人类世界,而且人类的目的就是对于利益的追逐。在这一点上,一些杰出的理论家原本对19世纪的资本主义社会是深恶痛绝的,因为放任自流的资本运动的特点是,钱多者越来越有钱,钱少者越来越没钱,最后导致少数人掌握社会大部分财富,大多数人生活没有保障。后来,暴力革命并没有取得普遍性的成功,人类的文化或文明却拯救了资本主义社会,“精神财富”平衡了“物质财富”,社会财富在“文明”的前提下得以尽可能的再分配,创新的各种社会制度保证了人民的基本物质利益,人类社会才有了和平过渡与进一步发展的新的生机。这已是不争的事实。可是多少年来,我们不仅漠视这种文化或文明的伟大胜利,而且一直重视物质利益,庸俗机械地套用物质第一性的原理,低估人类文明的作用,低估文化的价值。试问,如果人类没有精神,一切物质对人类还有什么意义?高占祥在本书《绪论》中说:“人类社会在拥有巨大的物质财富和物质能量的同时,却忽视了具有先导作用的文化力和精神智慧。”在先导作用的基础上,接着他又提出了文化的“主导”性。文化的这种导引作用使文化常常能够使一个社会朝着进步的方向稳步前行,从而使文化成为一个国家或民族的基本标识。一个民族或国家无论在血统和土地上怎样演化和变迁,只要文化能够被固守,已有的文化系统不要遭到毁坏和消亡,文化得以传承及持续发展,这个国家和民族终究是不会灭亡的。犹太人和中国人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中国的文化和人民曾经同化和包容过多少土地和人民,但是中国文明或中国文化的标记又总是那样的明显和独特。这就是这支文明或文化中一直具有强大生命力的明证。并且具有强大说服力的是,胡锦涛总书记在中共十七大报告中明确指出文化是国家竞争的软实力。高占祥先生从国家战略的高度,具有时代性地具体认为文化力是这种软实力的核心。他在《绪论》中论述:

“按照约瑟夫.奈的观点,文化软实力是指一个国家维护和实现国家利益的决策和行动的能力,其力量源泉是基于该国在国际社会的文化认同感而产生的亲和力、吸引力、影响力和凝聚力。硬实力(经济、军事)通常依靠‘施压’迫使他国非自愿接受,是直接的、即时的、集中的、显性的;软实力则通常依靠‘吸引’得到他国自愿认同,是间接的、历时的、弥散的、隐性的。”“约瑟夫.奈教授已经看到了人类世界在当代的病症,呼吁把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失衡的重心,从物质实力转移到精神力上来。”高占祥因此而断言:“我认为文化力是软实力的核心。”他继续说:“文化蕴涵着巨大的力。这种‘力’并不同于物理学上的‘力’。因而,人们更形象地将文化之力称为‘软实力’。从本质上说,物理的‘力’是人类用来‘化’自然界的;而文化的‘力’是人类用来‘化’自身的。”此论非常精辟。那么,“文化力”的作用究竟有多大呢?更为精辟的论述如下:

“我们知道,地球以及地球上的物质是没有任何重量的。由于地球的磁场产生的‘磁力’,而使得地球上的物质产生了‘重量’,因而也就产生了‘重力’和‘吸引力’。一定的文化力对于一个民族的生产、生活、社会活动,恰如地球的磁场之于地球上的物质,人们在共同的文化活动中既创造着文化力又被文化力影响着、制约着。文化力是文化活动肌体的磁场。人们的一切文化活动都离不开文化的牵引。”

文化是人类社会的灵魂,没有文化作为灵魂的人类社会,恐怕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茹毛饮血的原始野蛮社会。而文化一旦产生,它将以它自身的方式影响人类社会,这个影响既是细微的又是巨大的。最终,人类社会发展和进步最为重要的标志应该是人类文明或人类文化自身。如此说来,近期人们所说的“中国崛起”如果仅仅认为经济上崛起了中国就崛起了,这种想法是立不住的,是一番空想。一个国家真正强大或崛起的擎天之柱就是文化。文化对政治、经济、科技、文艺等社会中的一切有意义的成果无所不包,只不过其显示方式是以一种观念的形态所呈现的,但是其作用方式却是具体的、巨大的。如果无视一个社会总体的文明成果,单纯在经济上急于求成很可能只是繁华一时,一场经济危机就可能使之好景不再,财富可以来也可以去,一个民族对于文明成果的拥有才是一切财富之源,一个民族对于文化的拥有才是永远的富有。

影响西方世界两千多年的圣哲苏格拉底,就非常明确地认为,人类要过上美好的生活,就必须具有好的知识,而要获得这种知识是可能的。他思想的继承者柏拉图则将获得这种知识、真理的来源或起点归于绝对理念。这个绝对理念与我们今天所讲的文化或文化力在本质上并不相同,绝对理念是自闭的、纯粹先验的,而文化或文化力则是独立与开放并存的量子式存在,它不是先验的,是因为它就是人类所不断创造的结果,它是独立的,是因为它一旦存在,它就对人类的活动产生巨大的作用。但是西方人对以观念形态的方式所表现的文化无比看重,这却是一脉相传的,这也是西方世界之所以发达的根本所在。

在对待东西方文化的差异中,许多细枝末节、谁长谁短的技术性争论意义不大,关键是一个社会总体的文明程度这是一个社会是否进步的标志。本着这种态度,我们真诚地向世界上一切优秀的文化学习,我们的改革开放才取得了举世瞩目的伟大成果,取得这种成果中所表现出的有容乃大的精神就是我国传统文化中的精髓之一。

先进的文化既是文化自身创化的方向,也是人类活动的方向。文化一旦产生,文化自身就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将引导人们去建立一个新世界,文化随着人们的创造又将开辟一个更新的世界,文化这种能够创化人类又随着人类的创化而创化自身的力量,就应该是文化力。

正因为这样,先进文化自身又能净化自身,高占祥在《绪论》中说:“文化的和谐作用,不单单满足着人们已经意识到的任何一种文化的需要,它还提醒人们,何种文化需要是虚伪的,是应该弃绝的。”由此他还认为:“先进文化力指引下的文化和谐生产,能较好地防止和克服自然科技物质文化生产所带来的某些片面性和异化性,以促使文化肌体的健康发展。”

“异化”也曾经是马克思在《一八四四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关注的人类在自身活动过程中逐渐走向自己反面的一种必然出现的现象。80年代我国理论界的所谓权威们认为这不是马克思成熟时期的思想而予以否定。现在看来,轻率的否定“异化”现象没有多大意义,问题的关键是当人类面对司空见惯的这种走向人类类本质的对立面的现象出现时,最有效的克服系统是什么?当然是人类优秀的文化。优秀的文化不仅使文化得以净化和进化,更重要的是它能够调整人类的活动方向、克服人类活动中的异化现象。凡此种种,高占祥先生在他的著述中,以许许多多的事例和感悟进行了深入浅出的说明,相信读者自有深刻的感受。

2007年重阳节写于我闻斋

本文作者:石厉

文本出处:博客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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