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不闻秋鹤唳 乱蝉无数噪夕阳

作者:石厉2007-01-1516:27:25发布于:博客中国分类: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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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断涌现的长篇小说多得让你眼花缭乱,捧场的评论乱中鼓噪,常常是将评张三的文章换个汤头加在李四王麻子头上照样捧得看不出破绽。许多小说除了变着法子讲那些了无新意的故事,不知道还能有何新的道路可走;许多评论也是除了活剥几句永远翻译不准确的洋腔洋调之外,再就是无甚感觉的陈词滥调。不知蝴蝶是我,还是我为蝴蝶,我有时也怀疑到底是我的原因,还是文坛的原因。为了让自己更客观一些,一般情况下,我不会随着评论和所谓的某几个大奖去阅读。但是,时间过去了,我倒愿意在无意或偷闲中翻翻那些在时间的迷雾中落满尘埃的小说。如此,由于距离的缘故,不仅有一种追忆的美感,而且对小说的欣赏或把握可能更为客观。

  我偶然翻出《小说选刊》社《长篇小说增刊》版的《无字》,据说这是这部小说最好读的文本。这都是好几年以前的版本了,我勉强读完了这个版本的这部小说。这部小说让我读得并不愉快,接着我看到附在这部小说后边的作家徐坤的《致张洁》一文,更让我颇不以为然。她说,“《无字》天书,谁能破译?”。我宁可相信这确实如徐坤自己所说是酒后酩酊所言,酒后酩酊所言有时候是真言,更多的时候是不知所云。小说发展到了现当代,早已从寓言和神话故事中蜕化出来了,在能诠(佛学用语)或语言能指的意义上,小说的语言应该是小说的全部,何谈“天书”与“破译”?即使小说还有什么深奥的象征,语言形成的象征也皆在语言抵达的范围内。我记得20世纪逻辑哲学家维特根斯坦也表述过类似的意思,他认为凡是不能说的,就保持沉默;凡是能说的,总是能说清楚的。

  张洁这部小说其实已经把该说的都已经说出来了,除非还有一些是她不想说的,不想说的或者无法说出的,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我们焉能知道?如果我们生硬地猜测,那就成游戏和无聊了。在这种意义上,她用“无字”二字来标明自己的小说,如果不是表达自己情绪上的无可奈何,就是玩玄。玄学这一套东西,中国文人断断续续玩了几千年,后来近现代的西方文人接着玩。玄学,乃玄远之学,它是超越形象而直至幽深心性之学,如果不是在此意义上脚踏实地把它作为思想的方法致知深远,而试图用这种东西去标榜什么,那就纯粹是玩了。翻开这部用“无字”来做书名的小说,我看这部小说反而比我所看过的许多小说在使用语言上都要铺张和浪费。既是这样,何谈“无字”?

  让我们看看内容。小说中真正的主人公是吴为和胡秉承,故事的主要情节是写吴为和胡秉成的婚姻爱情。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女主人公吴为一直是作者为其辩护和偏袒的对象。作者似乎在根据吴为的需要而不断编织或随意诋毁与揭露其他的角色,所以这部小说就变成了谈论是非式的或者是辩护书式的东西。这是这部小说最大的败笔。但是这毕竟是一部小说,表面上还需要一种作者在对待角色上的公正与客观,因为没有在对待角色上的冷静与客观就不能说明你是在讲故事,就不能在读者那里构成小说意义上的故事或艺术,作为艺术作品就不能成立。在这一方面,福楼拜早都为我们上过课了。

  读完整部小说你才能明白,作者也曾试图给两个人物都给予貌似客观的历史性的解释。但这种努力是徒劳的。从作者的表述中,她留下了另外的痕迹。

  对胡进行的历史的描写,我觉得基本上是失败的,几乎有很大一部分的文字都在描写胡以及胡所参与的那场革命。而对那场革命的描写有许多是道听途说的,通过对这场革命的描写来体认胡的性格形象,给人的感觉是支离破碎的。对那场革命的真正反思,并不是小说所能承担的责任,任何小说都没有必要也不可能解决如此理性的问题。尤其是用那场革命来解剖胡的个性特征,这是简单化的“环境决定论”。当胡与吴为的婚姻爱情无关时,胡俨然是一个革命阵营中比较人性化的人,是一个大义凛然的人 ,是一个受迫害的人;当他勾引吴为的时候,他的手段则是卑鄙的,充满心计的,并且纯粹是为了满足性欲发泄的。这种描写未免太过机械和功利。比如他们的婚姻关系在结束的时候,作者不无总结性地说:“到了此时,他们所有的矛盾,汇集为最本质的斗争:让操还是不让操。”我想,这个偏激的、极端的带有卖弄性质的断言,对这个男主人公来说是不公平的,因为这句话已经从故事中跳出来了,是作者在发议论。这又是小说中最为忌讳的语言转换。

  面对女主人公吴为,作者实施的却是彻头彻尾的偏袒与同情。故事一开始就已经将吴为推到了极端,用倒叙的方式说:“她疯了。”吴为疯了,是全书最有悬念的事情。吴为为什么而疯,作者虚晃一枪,试图从吴为的母亲叶莲子和父亲顾秋水、外祖母墨荷与外祖父叶志清的历史中去寻求叶家的女人作为女人的悲剧情缘。作者在这段历史上也着墨颇多,试图从叶家女人祖祖辈辈的历史积淀中来解释吴为的疯:

  “这本应该应在叶莲子头上,但叶莲子没有疯,因为她肩上负有责任。一个有责任感的女人是不会疯的,就像吴为在责任未了之前也不能疯一样。

  “可是叶莲子把使她致疯的缘由攒了下来,这种积攒就像财富的积攒那样,是可以继承的。”

  这种病态的想象只是一种假设。其实作者还是试图有意拔高吴为,给她的疯找到一个貌似不俗的解释,将吴为用所谓的悲剧感包装起来。小说中作者明确说,吴为的疯是由于吴为所负的“责任”已经完成以后才发生的,责任没有完成,吴为是不会疯的。那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责任呢?作者把这种责任有意引向叶家女人所受的被男人折磨和摧残的苦难方面以及被社会所压抑的卑微的处境上,而随着吴为写作的成功,吴为开始出人头地和功成名就,吴为开始能够响当当地立在了男人面前,立在了社会中,吴为给叶家女人挣了气,吴为肩负的神秘的责任似乎已经完成。责任完成后吴为可以一身轻松,可以无所顾及地与男人相处了,也可以准备疯了。一个令作者这样倾心和欣赏的人物,她所负的所谓神秘责任却原来还是那样的功利和世俗。小说中既然设置了一个这样“疯”的理由,小说就不厌其烦地展开了作者烦琐地揭示叶家三代女人命运的过程。这个历史比胡秉承的革命历史还让人难以耐心地阅读。其实疯的直接原因并不是自己有个私生子的问题,也不是叶家女人的历史遭遇。从全书文字所指的重心来看,从作者情不自禁表现出的文字看,应该是吴为和胡的婚姻破裂。可是作者却不断地掩饰这种重要的痛苦和原因,作者在理性上极不愿意把吴为的疯与胡联系在一起,作者试图生硬地蔑视这个曾经作为吴为丈夫的男人。可是每当这个时候,从作者内心流淌出来的那些矛盾的文字,让我感到作为作家的张洁在处理这些情节时是那样的霸道和生硬。比如:

  “一旦卸下丈夫的责任,胡秉宸绝对是个迷人的男人。”(232页)

  看来作者对这个作为丈夫的男人永远无法宽容了,但是作者却不会从根本上否认这个男人,因为这毕竟是吴为朝思暮想过的男人,一旦从根本上否认了他,也就彻底否认了吴为。这也是这部小说显现出一种思想的幼稚或者说是思想的不超脱。

  他们的婚姻爱情到底与他们各自祖宗八代不相干的历史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作者的另外一个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的这部有关婚姻爱情的小说有一个深刻的历史背景,但是却让人感到牵强附会,反而肤浅。比如在描写叶莲子的出生时:

  “也许应该说叶莲子的起点就错了,她本不该到这世界上来。”

  “她的母亲,也就是吴为的外祖母墨荷,在秀春之前,有过三个不能成活的孩子;在她之后,又有过三个不能成活的孩子。”

  “可是叶莲子没有参透前几个兄姊以及后几个弟妹只匆匆地瞥了这个花花世界一眼,就心甘情愿放弃这个已经一脚踏入的世界连忙转身离去的现实,非要活下来不可。”

  作者想参透什么呢?而一个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究竟能参透什么?作者急于将参透点什么的责任放在一个个的婴儿身上,这无疑又是幼稚而可笑的。这确实有点“天书”的味道。

  作者试图让几代人的痛苦积累起来,然后像继承财富一样让吴为继承,我不知道这在艺术创造的范围内有多大的可能性?任何痛苦都是细微而具体的,那些虚幻的东西怎能让她心灵突然瓦解?至少这是不符合情感逻辑的。事实上,吴为的疯在这部小说中也仅仅是一个悬念,具体情节常常显得虚无缥缈、闪烁其词。

倒是落在实处的还是吴为与胡秉承的两性纠缠。在这种两性的纠缠之中,作者对胡秉承这个男人进行了揭露式的描述,作者对胡与吴为在前后多次的爱情遭遇中胡的许多卑劣行径的描写有许多是夸张和猜测的。不仅如此,还旁及其余,凡是小说中涉及的所有男人,作者都给予了丑化式的揭露,甚至越是与主人公吴为亲近的男人,越被仇恨与丑化,比如在描写吴为几十年以后见到父亲顾秋水时的场面,那种对父亲的诋毁已经超出了人性的范围。我当然非常同情吴为幼年时的遭遇,但是我还是觉得这篇小说通过吴为仇视着普遍意义上的男人。在作者的笔下,凡是男人都是性变态者、性虐待狂,反复无常,无情无义。一部小说如果只是一种偏见的表示,而不是人性的全面展现,这部小说在我的阅读中就很难成立。

  但是张洁小说中表现的真挚恣肆的抒情还是让我非常倾心,她的作品在这样一个圆滑狡诈的人生氛围中仍然保持一种骨骼和清新,这是我之所以能够最终阅读完这部作品的主要原因。

  记得作家李佩甫的长篇小说羊的门在好几年以前刚刚问世的时候,从纯粹艺术的角度,文艺批评家都对它进行了高度的评价。掩卷之后,我也认为这是国内迄今少见的优秀作品。但是文艺批评应该有着它天赋的责任与义务,尤其应该冷峻与客观,因为艺术意义上的判断必然有着它无情的一面,如此倒是无情胜过有情。

  小说是什么?文艺理论中已有的描述太多了,关键的问题是,这部小说是什么?

  无疑这部小说在结构上的表现是成功的,这是它远远超过中国当代文学一般水平的地方。因为国内的长篇小说几十年来一直缺乏整体结构上的探索。

如果用历时的线索来看,一条是往过去往纵深发展的线索,这也是呼天成神性形象形成的主线索;另一条是以县官呼国庆为主要人物的线索,勾画的是正在进行着的社会现实,在这里,也是呼天成神性形象不断体现的过程。历史与现实、过去与现在竟然在交融。如果从共时的角度看,更加清楚,那就是因为呼天成的存在而存在着两个似乎被分割的世界:呼家堡的世界和呼家堡以外的世界。而这两个世界的人物又都受着呼天成的操纵或影响。

  呼天成在过去和现在都深刻地影响着每个人物的命运。只要是与他有关联的人,其精神与生活都在他的笼罩之中。那么此人不是这一块土地上的神又是什么呢?但是事实上他仅仅是一个1.5平方公里村庄的支部书记。

  小说具有象征性地描述这块土地:“气息里有一股软软的甜味”,“三千年啊,漫长的三千年也仅仅传下来这么一句话,说这是一块‘绵羊地’”。这一段话镶嵌在说教式的第一章里似乎成了这部小说无处不在的幽灵。而接下来的小说情节充分证实了“绵羊地”上生存的人必然都是绵羊了。为了呼天成这个形象的完成,作者将这块土地上的老百姓写得奴性十足,完全都是被呼天成放牧下的群羊。几十年来受呼天成摆弄的女人秀丫,竟然再让小小年纪的女儿去委身于呼天成,而呼天成的神性人格却限制了他不能去彻底接受这个送上门来的牺牲品。当秀丫的丈夫孙布袋临死时,作者安排了一场与呼天成的对话:

  “这时孙布袋趄着身子,……他晃着两只手说:‘你看,我放了三十年的羊,你放了三十年的我,人也是畜生’。”  

  作者笔下面粉厂的厂长说话有面味,奶油厂的厂长说话奶味十足,羊厂的厂长说话也沾有羊腥味,猪厂的厂长说话肉乎乎的,等等,凡是这一块土地上的人,都被写得失去了人样。

  在改革开放的年代,这个封建主义加共产主义的小村庄一跃而成为亿万村。于此呼天成对外界的影响被描写得更加让人佩服作者的良苦用心。县官呼国庆的升降表面看起来是因为腐化堕落所致,但其实是呼伯呼天成一手操纵,就连市委书记也因呼伯一个神秘的电话而改变决定,乃至省委领导都惧怕呼伯,某中央领导也自愧不如呼伯。中原大地上,呼伯是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

  呼伯临死前作者描写道:“这时,天上忽然响起了一个炸雷!六月天打炸雷,是个什么征兆啊?”这呼天成真成神了,上天也因为大地上这个人物将要死去而发生天人感应现象。呼伯死了,“村里的唯一老闺女徐三妮忽然跪了下来,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说:‘呼伯想听狗叫,我就给他老人家学学狗叫!’于是,她竟然趴在院门前,大声地学起狗叫来……而后,全村的男女老少也都跟着徐三妮学起了狗叫!……”

  小说中的情节模式大致如此,我认为作者这是在制造貌似现实的魔幻现象。马尔克思对中国当代小说的影响之深这也是明证。但是不同于马尔克思小说的是,小说中所有人物的存在好象都是为着呼伯这个人物的存在而存在。这不免是一种单调刻板。我不反对作家在作品中塑造典型的人物形象,但不能因为典型人物形象的存在而否定周围那些具体人物形象的存在。

  呼天成这个人物,让我想起了昔日大邱庄的禹作敏。也可能作者创作时还有其他的原型性人物形象。但是作品许多地方都遮掩不住禹作敏的气息。这恐怕也是最让作者头痛的问题,因为一部追求成功的小说最担心的是写成一部记实性的东西。不同的是禹作敏身触法网而罢了,而呼天成却自然死亡时年岁不大只有60岁,而呼天成不死不行了,他不死小说的故事将不能结束甚至将会失去表面上的完美。如果呼伯真像小说中的蔡先生或禹作敏触法网而作罢,那小说中的主人公就完全是禹作敏式的庸俗形象而不是呼伯神一样的形象了。但是这种做法只能让人感到作者的工匠味道十足而已。

  凡人中出现神,人不灭他,天将灭之。耶酥不也是被犹大出卖而钉死于十字架吗?而呼天成却40年不倒乃至终身不倒,这不免是另一种高大全式的形象。让一个人成为神,好像必得使其他人都愚蠢至极、奴性十足,这又是一种简单化的设计和制作,是一种牵强附会。现实对超常的个体是残酷的,他所成就的应该是普通人和大多数人,一个个体必须融入普通之中才能得以避护。我不忍看到一个人物胜利了,而所有的人物因此而牺牲。这让我不断联想起那个灾难深重的时代。也许,这是曾经发生过的现实又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进行了一番重演。但这毕竟是与人类历史进程相违背的表演。这也是艺术为了煽情而有意在进行的虚假的制作。

  “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也可能这个历史沧桑的世界被太多的云雾遮绕,一般意义上的文学作品只能是随云而来,又随云而去,甚至连自身的迷雾都无法穿透。虚浮的氛围使作者虚浮的心无法沉入苍茫的时空中,世界的秘密总是与许多试图探究她的人擦肩而过。故史诗一般能自身廓清迷雾的文学作品实在是很难见到,因而我常常在过去的时间和不同的空间里寻找那些能真正安慰我的作品。一部伟大的作品,能让一个时代的喧嚣归于宁静。正如《周易大传》中所说:“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我相信,这样的作品一定能在我热爱着的这片土地上产生。

              

             2006年秋末乱于东观阁

本文作者:石厉

文本出处:博客中国

链接地址:http://womolini.blogchina.com/22339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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