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与狗——高尔泰和萧默

狼与狗——高尔泰和萧默

石 厉

近期，萧默不断抛出弦箭文章揭露昔日敦煌文物研究所的同事、美学家高尔泰是一只狼，而高尔泰在连续的被揭后在大洋彼岸迟缓地断定萧默是一条专门咬人的狗。经过漫长岁月的酝酿沉淀后，两位也都过了随心所欲高龄的人，各自给对方所进行的形象漫画基本没有走形、没有逾矩，在我看来也并非粗话，而是有巨大的象征含义。只是这种原本应该平等的对话并非平等，以前刊登萧默文章的某杂志拒绝刊登高尔泰替自己辩白的文章。用思想家顾骧老先生在与敝人聊天时的话说，这是一场不人道、不对等的论战，因为高尔泰被迫去国近二十年，在国内他很难有话语权，随便由任何人都可以根据需要给他脸上抹黑，都可以扑风捉影给他的经历添枝加叶，而自己却不能证伪，不能及时予以辩驳。唯一的情形就是也只能是被人咬个够。

看来咬人的人很会瞅准时机。

确实是这样，几十年前的高尔泰高举他主观、自由的思想大纛，曾召唤、启蒙过许许多多向往美好生活的民众，为此大半生都在监禁、劳改、被整中度过，但是他一直没有屈服。直到晚年落得个豪气散尽茫然沧海、仗剑飘零大洋彼岸、爱女高林精神受刺激而自杀的孤凄悲苦境地。

从二十一岁就写出轰动文坛、学坛《论美》一文后的高尔泰，因见异于主导地位的意识形态，与两千多当时的社会精英一起被流放到绝少人烟的荒漠中，受尽非人的折磨，亲眼看着一个个难友精疲力竭后倒在流沙中，而他的幸运则是为了共和国十周年大庆，当局指令他画“伟大领袖”像让警察带到城里才算逃出了阎罗地狱。后来大画家常书鸿怜才将他收进敦煌文物研究所，然累卵之下，作为所长的常书鸿也自身难保，巢中各派不断争夺、撕咬，每个人都是遍体鳞伤，苟延残喘。

那是一个中华民族经受浩劫的时代，人们的动物属性在一人乃至一个庞大集团的高压之下被激发出来，每个人都像在噩梦中一样，警惕、怀疑、撕咬别人。高尔泰曾揭发过以民兵身份押解常书鸿去兰州、又监管他进行劳动改造的萧默偷听敌台之事；高尔泰出于对常书鸿、李承仙夫妇的感恩与事后的恐惧或自保，还曾向党总支书记李承仙汇报过与自己一起对当时的社会政治极度不满而发过牢骚的陈克健（萧默误将陈克健写为陈克俭），也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手段，借发过一对造反派夫妇，凡此种种，在那个时代，对于变成政治动物的每一个中国人来说，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在这种政治恐怖的大染缸中染上过原罪，很可能都试图揭发过别人或已经揭发过别人，同时也都面临被人揭发或已经被人揭发的危局。但是高尔泰并非像文化人黄苗子、冯亦代那样受雇于某种机构，他只是普普通通众多揭发与被揭发者中的一员。准确地说，他是由于思想而屡遭磨难的受害者。至于陈克健在几年后的一打三反运动中如何死去，据兰州朱林亲自去陈克健原单位的档案馆查证，陈克健的死因一直是一个谜，它的档案记载中根本没有被什么人告密这一条，事后家属一直要求追查凶手，其死因很可能与当时的造反派有直接的关系。我为这样一位年轻的生命在那样一个黑暗的年代年仅三十多岁就夭折而悲痛，但萧默却将陈的死因与高尔泰七拐八拐联系起来，这听起来有点像侦探故事。高尔泰曾向李承仙汇报过他和陈克健等人发牢骚的细节，但是几年后陈克健死了，是怎样死的，当时的当权者在档案中没有作结论，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与陈克健分手后的几年中，一直在千里之外劳动改造的高尔泰绝对不是致陈克健死亡的凶手。真正的凶手凡是明眼人一看便知。

萧默就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背景下暗示高尔泰卑鄙，是告密者，是一只狼。但是作为科学工作者，萧默根本不是以科学的精神去追根究底，去追问是什么将一个满怀激情、朝气蓬勃追求真善美的年轻知识分子变成了一只狼，是什么将几千万同胞的生命打入阴曹地府，就连国家主席刘少奇的生命在那样的社会中也不能自保。而高尔泰与萧默大不一样，他很早就觉醒了，他从80年代初就自疏于群奴之外，用自己凌云闪电般的思想，冲破着一道道鬼魅和迷雾，曾让某些借尸还魂的打手们恐惧和切齿。清除“精神污染”等一系列恐怖事件他都是主要受害者。而萧默呢，这期间的他却忙于念外语、捞文凭，为自己摇乞更高的职位而努力奋斗。

我看了萧默的一系列文章，这个表面上斯文的老人，却是一个深谙世故的斗争高手。

萧默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此公曾是一个学建筑出身的技术人员，在各种环境中都能左右逢源，在政治社会中一直呈上升趋势，从某建筑研究所所长、博导的高位上得意地（从他的文章中显然能看到其“得意”这一点）退休后，不知是由于退休后的失落呢还是无聊，因为看到高尔泰的《寻找家园》受到启发，从此不断给自己昔日在敦煌有过过节（一起撕咬过）的同事高尔泰频频发去各种各样的信息，纠缠高尔泰，希望高尔泰能够注意到他的存在，而我这位傲慢一世的老师，可能是远隔重洋的缘故，也可能是心情早已悲凉萧索的缘故，也可能是早就明白这个萧默与自己本非同类的缘故，他对萧默漠然视之，萧默被激怒了，开始一篇接一篇地撰文向我的老师发难，咬出我老师“狼性”的一面。

高尔泰在无可奈何中忏悔，自己是一只狼，但同时指出，萧默是一条狗。

如果高尔泰是一只狼，我也是一只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情愿陪着我受尽人间磨难的老师一起在这非人的世界中做一只狼。

狼与狗是有区别的。

狼永远是桀骜不驯的在野动物，现在已经是濒临灭绝的珍稀动物，它决难屈从于什么人的意志，它蔑视等级森严的人类社会，向往山野和自由，是草原民族（比如蒙古人）的图腾；狗就不一样，它是数千年前就被人驯化的动物，依附于某些人，喜欢向主人摇尾乞食，主人说让他咬谁他就咬谁，是朝堂上的宠物，一旦年老失宠之后，它不仅不敢向戏弄过它的主子呲牙咧嘴，反而会视主子的脸色向那些曾让主子不高兴的人们咬去。